番外一(H道具)
翻到这一页,遇见故事里的一盏灯。
番外一(H道具)
魏宁是在沐浴之时想起今日读的那篇文章用的典大约在哪里看到过的。她读的时候觉得引得妙,反复地揣摩,但又找不见出处,翻找了一个下午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想起来,急着要去查证,披上衣衫便出去了。梁茵见了急忙拿起披风追上,外头寒冬腊月的冷着呢。
书房本已熄了灯火,主人来了便又亮了起来,魏宁急着去翻书,旁的都顾不上。还是梁茵递了仆从们一个眼神,令她们再把炭火燃起来。
魏宁找了一会儿,似乎是找到了,露出一个笑来,站在书架边上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放下书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屋内的融融暖意。她甚至觉得热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披风来随手丢到了书桌上。
梁茵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得闲了,走到她身后抱她。
“回去罢?我看完了。”魏宁欲要挣开,皱起眉头来。
梁茵摇头,柔软的脸颊轻蹭颈窝,她也不是闲着无事才叫下人把屋里烧暖的。
冰凉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钻进魏宁的衣衫里头叫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被柔情的吻打断。她对魏宁的时候总是很温柔的,或者说总是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取悦魏宁,叫魏宁软了手脚难以推拒。
她吻着魏宁推她抵到桌上,要她躺倒下去,不过一会儿便把她剥了个干净,只身下垫着那件厚实的披风。
“呜……”魏宁被吻得急了,伸手抵着梁茵的肩头,那力道却若有似无欲拒还迎的,只叫梁茵心喜。
吻流遍了全身,落进隐秘之地。
魏宁的欲望将起未起,还不是很湿润,但梁茵的唇舌足够潮湿,她舔得深入,叫魏宁呻吟着弓起身子,一只手捉住了梁茵的耳垂。
柔软的耳垂被拨动,梁茵便知了魏宁不肯说出口的意愿,她忽轻忽重地舔舐,令魏宁生了不满,轻掐了掐手中的耳垂,不见反应。可她已被挑起了火,温热的水源欢畅地流淌起来,她想要更多。
床榻上的事不是头一回做了,她们已对彼此了解得够多,也对自己足够坦诚。魏宁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沉沦欲望,想要便取,她皱起眉头挺起腰往梁茵唇齿间撞。
梁茵按住她的腰,将唇舌换成手指,她覆上去,亲吻胸膛和乳尖。但她只是探了两根指进去,不曾大开大合,不曾顶弄花心,只是勾弄着水源,似要拨弄出更多水来。
魏宁不耐烦,浑身都已是染上粉霞,开口却极不客气:“你快些。”
而梁茵置若罔闻,她竟就这般停了手,站起身来。魏宁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被她拉着一同起来。她带着魏宁下地,魏宁手脚都是酸软的,一时没站稳跌进了梁茵怀里,梁茵顺势后倒,坐进了椅子里,也拉着魏宁坐到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也不是没有过,今日却不一样,魏宁觉得好似有什么顶着她,她晕晕乎乎地伸手去摸,在梁茵胯间摸到了奇怪的器物,她一瞬间便清醒了。
“是……什么?”她去拉梁茵的衣衫,要剥出那个东西,却被梁茵捉住手,圈着提了提,带着她放到那硬物上。
那物件不大,正顶上她两腿之间,她正空虚,被突然的顶弄激得出了声。
那东西另一头的凸起顶在梁茵腿间敏感之处,顶弄魏宁的时候也在冲撞她自己,一时间也叫她自己耐不住喘息。
“哪里……弄来的淫物……”魏宁咬牙。她只觉得越发空虚,想要被填满被拥有。
梁茵不答话,亲吻着她汗湿的脸颊,恶劣地把那物顶到魏宁腿间又不动了。魏宁软了手脚,浑身发热,身体深处在叫嚣着痒,她耐不住,不由自主地挺腰去蹭。
梁茵连衬裤都不曾脱,蹭得再用力,也都只是蹭到了布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直到魏宁耐不住地要伸手捶打她,她才将魏宁提起来,一手钻进她腿间,顺滑地进入两指。
两指动作起来,撞上深处的痒,带来灭顶的极乐。魏宁坐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埋到她颈间,配合着进出的动作一同起落,叫她进得更深。
水淌了满手。
她又进了一根手指,这一回有些撑了,魏宁直着眼睛,发出不满的轻哼。梁茵便不动了,手指埋在里头,去亲她去吻她去舔她。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魏宁适应,等魏宁又一次腾起欲望。
那并没有用很久,魏宁很快又开始哼哼,她知道这是想要的意思,但她不想这么快满足她。她又一次抽出了手,不待魏宁表达不满,她解了裤头带着魏宁的手去摸腿间那个玩意。
魏宁的不满被好奇打断了,她混沌滚烫的意识恢复了一瞬的清明。她当然知道闺房之乐有各种助兴的器物,她也不是没有看过,想要梁茵死在榻上的时候她什么都看过一些,那些图册那些玩意她也偷摸去琢磨过。只想不到先叫梁茵用上了。
她摸索着握了握那玩意,约莫两指半的粗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似金石却又柔软些韧一些,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入手是温润沉甸的触感。
“哪里弄来的?”魏宁哑声问。
14
魏宁到底还是考中了,只不过名次靠后些。若按常理来说,二十一岁的进士本也是足够耀眼了,也够称得上少年英才了,放在往年也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奈何这一科出了个十八岁的前三,一下便将所有的风头抢走了。魏宁不图这名头,那十八岁的小女郎她在文会上见过一回,文采斐然,耀眼极了,若叫魏宁自己说也是不如的,也没什么好嫉恨的。
梁茵什么都不曾说,她不好现身人前,发榜那天她也不在,不曾看见魏宁接了喜报怔愣的样子,也不曾看见她站在榜下一遍遍看自己名字的模样。
十几年寒窗,到这里就是到了头吗?跃过龙门往后便天高海阔了吗?怎么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真实。那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的。
到了夜里仍在辗转反侧,她的头脑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这便是她自己考出来的结果,另一个说是不是她本该落榜是梁茵又做了什么。她分不清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这令她不敢坦然领受也不知如何面对,坐立都觉得难安。
梁茵是深夜里来的,她那日好像极忙,回来的时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魏宁不错眼地看着她净面濯足,换了衣衫,欲言又止。
梁茵瞧见了便知她有事,笑道:“有话便问罢。”
魏宁踯躅着问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梁茵平静地回道。她确实没有插手,死罪的事她做了不少,但若不是必要,她也没想再往自己身上多加几重罪证。但她着人探查过了,魏宁的文章不差,本能拿更高的名次,只不过几个主考不喜她文风,给她往下按了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罢了。
“那若是我没考上呢?”魏宁绞着眉又问。
“那就再等上几年等下一科。”梁茵应得极快,她也不是没做过这种考量,魏宁这年纪都说得上年少,多熬几科也属平常,“左右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魏宁不接话了,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落,只觉得愈发茫然。
这个时候,梁茵对她拱拱手算作补上了祝贺,说这样也好,往后便是同僚了。
同僚。这词陌生得紧,以往的友人只能叫同窗、同道,还没有人称得上同僚。那意味着不论官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官身,都是站在了阶梯之上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够平等地俯瞰云端之下的蝼蚁。
而她认识的第一个同僚竟然是梁茵。
这真是奇妙极了。她之前觉得梁茵高高在上,手掌翻覆之间就能决定她们这样的小民的生死,她与她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等到这个时候,她再看梁茵,好像就不一样了,她好似第一次与梁茵平齐了,客气又疏离地与这位同僚见礼。
第二日便是琼林宴,陛下亲自出席了这一场宴席,叫新科进士们大感惊喜,直呼皇恩浩荡。那是魏宁第一次见到陛下,隔得远,算不上分明,看着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副邻家姊妹样貌,通身气度却显得不凡。只听见陛下十分亲和地与新科进士们说话,鼓励他们做国之栋梁。身边的同年都有些激动,小声地说往年陛下是不来的,也不知今年怎地有了兴致,他们真是好运气。
魏宁含笑附和了几句,抬眼往高处望去,陛下也在饮酒,正与首席的几人说话,那边是今年的前三名,真是运气好极了,说不定这一场就能叫陛下把他们记住。魏宁倒也说不上羡慕,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叫她到不了那个位置,她便顺着天意就是。
她手里捏着那只精细的杯盏,饮一口,又一口,好似有些醉了,眼神迷蒙起来。她环顾整个宫殿,眼睛像画笔一般把这殿堂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描画,凑成了一副琼林夜宴图。她看见歌舞升平,看见珍馐佳肴流水一般地上,看见年轻的同年们勾肩搭背饮酒作诗,上了年纪的却感动地悄悄拭泪,看见礼部的大人们庆贺陛下英才入彀,看见陛下大笑着听变着花样的赞颂,看见守卫的武士威风凛凛,往来的侍从恭谨有序,也看见梁茵就站在陛下身后,含着浅笑,与有荣焉。
梁茵今日不曾着绯袍,她十分低调地着了一身便服,佩着刀跟在陛下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恶名昭着的皇城司都指挥使,只当她是陛下的贴身侍从,半点不起眼。唯有魏宁会留意她,她不能长久地把眼神落在魏宁身上,魏宁却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为陛下持着酒壶,在陛下空了酒杯的时候适时地满上,陛下好似很习惯她在,半点不耽误与人说话。间或回头小声地与梁茵说话,梁茵听了便笑起来,陛下也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都说陛下宠信她,有些时刻她们真的不像君臣。
梁茵感知敏锐,被人这样盯着看,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她抬起眼来,远远地与魏宁对上了眼神,短短地接触了一瞬。她们都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魏宁挑衅地挑了挑眉,而梁茵含着笑,温润又明快,眼神只是一扫而过,不露痕迹地转开。
今日的魏宁很是好看,那身全新的袍服显得她神采奕奕,帽上簪的花也称她,明艳动人。
她其实很愿意看这样的魏宁,意气风发的,清雅贵气的,她就该那样明朗才对。满堂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比不上魏宁分毫。
耳边陛下在与她说话,陛下官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来听都是盛世明君的模样,私底下与梁茵却总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这会儿她悄声正与梁茵说她觉得哪一个最英俊。
琼林宴上评选探花使者是传统了,历来是选最年少或是最俊美的一名女娘和一名儿郎。这一年最年少俊美的女娘是考中了第三名的方矩,年方十八,陛下极喜欢她,大赞她做的诗,给了极重的赏赐。一场琼林宴,方矩独占半场风光。有她在前头,后头的魏宁便毫不起眼了。
那边被推选出来的两个年轻人已被众人起哄着披红挂彩送出了门,骑上马开始了遍访城中名园的旅程。
梁茵远远望着仍带着些许稚气的小女郎红着脸被众人扶上马去,她与去岁的魏宁是有一些像的,年少有为,又是头一回进京赶考,意气扬扬,一举成名,在这一科的学子们中间很有些名气。但又不一样,今年梁茵也去学子们中间听了听看了看,也见到了方矩,但没有一个人叫她感觉到趣味,没有一个人像魏宁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没有一个人能像那时候的魏宁一样吸走她全部的注意,让她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她一人身上。魏宁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看过方矩站在学子们中间念诵诗文,诗文是极好的,才华横溢满座哗然,但那是天赐的才华,一听便知道,她是天生的文人墨客。而魏宁的文章踏实朴素,远没有方矩写得精妙。她中意魏宁什么呢,她也说不明白。
梁茵悄悄在心里叹气,若是没有自己的手脚,去岁的魏宁说不定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可惜了。不过也无妨,有她在,魏宁的通天路塌不了。
琼林宴过了,魏宁得了月余的归乡假,这一回梁茵是拦她不得了,进士及第这样的荣光不能归乡,那与锦衣夜行何异呢。归家时日将近,魏宁眼见着多了些喜色。梁茵却又觉得不畅快,拉着她行乐,翻过身来又被羞恼的魏宁按着锤打,这下她总自在了。
15
魏宁真正等到派官已是流火七月了,炎热的夏日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之际窗外的蝉鸣都已渐熄了。她得的官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1,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监察朝会时百官位次与仪表,纠察朝会失仪,此外还有京中巡察、太仓国库出纳监管等活计,职责又多又繁,但却又是御史言官位卑职重的地方,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同年们也都接二连三有了去处,不同于去年高中的友人们大多去了州县,这一科得中的数十人则多在京中各衙门,皆是不高的七八品青袍,但去到的衙门倒都还不错。魏宁的差使来得最晚,同年们都替她焦急,方矩甚至私下里与魏宁说是否需要借她一笔银钱去活动一二。
方矩家中是诗书传家的大家族,虽不能说豪富,但也是钱财无忧,养得方矩天真烂漫。这一科的同年里她俩年岁最近,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一处去了,同年小聚之时方矩总爱挨着魏宁坐,笑嘻嘻地唤她修宁阿姊。
之前魏宁都是叫旁人阿姊的,头一回有人管魏宁叫阿姊,又稀奇又微妙,学着唐君楫她们对她一般用心地去对方矩。
梁茵说了心中已有成算,魏宁便由她折腾,左右自己运作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已试过参选边远考,那是专任偏远边县的考试,皆不是什么好去处,少有好出身的选人去考,应考的多是流外官、胥吏或是无甚门路的低阶勋官散官。她去报考的时候,文选司的官员很是多看了她两眼。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隔了一天她的答卷就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上。梁茵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与魏宁当面对上一个眼神,她只是着人把那张答卷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明晃晃地提醒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魏宁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那道抽选的题她答得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科举出身而轻视。她是真的预备好了要去的,偏远困难她也是可以的,她愿意踏踏实实埋头去做,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惜命数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恼羞成怒,将那张文卷攥成一团丢弃在地。梁茵总是这样的,将她的心玩弄在掌心里,一时捧起,一时又攥紧,一时是软绵绵飘飘欲仙,一时又如针砭芒刺。屋外日头西斜,她却不曾掌灯,藏在半明半暗的屋舍里,独自品尝着澎湃的思绪,一波一波的浪潮里有恨,那恨像丝线像飞絮,细细小小地,散得到处都是,要掬起一捧却又很难。
她恹恹地,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只等梁茵给她的那个结果。
殿中侍御史。这是梁茵给她选的路。
清贵也是清贵的,可总又觉得怪,她总不自觉地想,梁茵把她放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梁茵再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不好么?”梁茵反过来问道,“我说了,不必管我要做什么,只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魏宁仍在想她说的话,梁茵却已转了话头:“我另置了一处宅子,离老宅不远,改日你搬过去罢。”
话头转得太快,魏宁一时不曾跟上,歪了歪头表示困惑。
梁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脚下,道:“以你的家世哪里住得起这样大的房子?嗯?往后难不成都要遮遮掩掩?新宅子是比着你家中的财富置的,对外便说是赁的,如此同僚也有处去寻你。”
梁茵为魏宁思量得很全了,那处宅院不大,比梁茵的老宅还要小一些,有些老旧,与她新科进士的身份极匹配,连几多钱赁的、何处赁的之类细处的说辞都备好了,说得上是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后站着梁茵。梁茵把一切关于她们两个的痕迹都抹消了,她们明面上并无半点关系,可到了夜里,她会趁着夜色跃过墙来,登堂入室,与魏宁行最亲近最密不可分之事。
魏宁在蚀骨的快活里沉沉浮浮,这种时候她又分不清了,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她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玩弄她?
殿院缺人手有一阵子了,见到魏宁分来乐坏了,对魏宁极关照,带着各处见习了一阵便叫她当直了,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忙得她脚不沾地。头一回轮直常朝的时候她手都在颤抖,候着等着的皆是高官,朱紫的重臣贵人都要听他们来安排位次,而她不过小小的七品青袍要怎么才能不卑不亢地尽自己的职责呢。这里头的学问也大了去了,书上不讲这些,同僚的提点也多是点到为止,该怎么才能做好全看自己悟性。
魏宁很是吃了一点苦头,还没轮直几回就赶上御史大夫不悦,不由分说地斥责朝会队列不齐整,那一天轮直的几个被训了个灰头土脸、一同当直的同僚们都习惯了,下来悄悄与魏宁说,御史大夫向来是这样的,心中不畅快见着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转过头便忘了,不必往心里去。但魏宁却觉着羞赧,因着御史大夫指出来的那一处不齐整是她经手的,同僚们只当是上峰吹毛求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便出了,散了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唯有魏宁记在心里,暗暗决心要做得更好,咬着牙不肯服输,起得比谁早,睡得比谁都晚,逐一地琢磨过去,捧着纸笔去向同僚们请教,学着什么时候该要低下头什么时候又该挺直脊背。
约莫到了十月里,魏宁便已熟悉了手头分到的事务,与同僚们也有了同进同出的情谊。这一天又轮到她上直,诸臣僚都整好行列了,有人才姗姗迟来。这样的事也是极少的,朝会迟来缺席与仪容不整行止不恭,皆是殿前失仪,要被大大地记上一笔,若是运道不好是要影响考功的,再倒霉些叫陛下知晓了觉着此人目无君上,那就前程无望了。因此,这人大喇喇地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整肃的行列便发出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
魏宁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才看见,这猖狂的家伙竟是梁茵。她不知去做了什么,瞧着匆忙,好似仍在想着什么,眉头紧锁地走进来。
要说迟来失仪自然是有错的,可那人是梁茵啊,旁人或许要担忧触怒君上,梁茵又何必担心呢,她做什么不都有陛下为她担着么。区区一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敢对上梁茵么,敢得罪梁茵么。有人看向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那是殿院的上官,御史大夫往前走了一小步,而后又退了回去,御史中丞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再看向政事堂诸宰,头都不曾回一下,好似不曾听闻。这便是不欲去管的意思了。
一道道目光接二连三地投向了魏宁,大家都在好奇,这位年轻的小御史要如何做。
魏宁回头看她的同僚,同僚们羞惭地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梁茵是什么人,谁都知道梁茵手里沾了朝臣多少的血,谁也不敢明着得罪她,他们爱莫能助。
而梁茵,就站在两列队伍之间,正对上了魏宁,她看了看周围的臣工,偷偷看着她们的没有一个敢与她对上视线,在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回头去装作低眉垂目。
唯有一个魏宁依然在抬眼看她。她勾起嘴角故作调笑地道:“这位小大人何故拦我去路,该要入殿了。”
魏宁抬手向梁茵行礼,直起身来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朗朗地道:“大人也知该到入殿的时辰了,怎的此时才来?”
梁茵潦草地拱拱手,趾高气昂地不将她看在眼里,话语里带了几分威压:“本官有职责在身,小大人就不必多问了。”
魏宁挑了挑眉头,却不吃她这套,旁人不知梁茵,她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她巴不得叫梁茵下不来台,开口便应道:“还望大人海涵,下官也有职责在身,大人迟来,众目睽睽,这一笔下官不能不记。”
16
弘明二年来得猝不及防。
殿中侍御史的活计又繁又多,在四处奔忙之中,弘明元年不知不觉便过完了。直到年底封印,一切都突然地停下来,魏宁才后知后觉地在漫天飞雪里感到天地渺渺。
她披着厚衣裳抱着手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底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雪片如飞絮如撒盐,分明是大得扑扑簌簌,伸出手落到掌心的却不过是星星点点。
她收回手来,雪点触到掌心的温热,随即化了去,成了雪水,打湿了指间。另一只手从背后而来,将她沾了雪水而冰凉的指握到了掌心里。
但那只手也并没有比她暖上几分,她抽出手回过身,梁茵站在她身后,她瞧见了梁茵眼眸中的关切,讥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把手炉塞进梁茵手里,自己将衣裳裹紧了些,与她并肩在屋檐下看雪。
“冬雪利麦,该是个好年。”魏宁看着雪花飘洒,轻声叹道。
“或许罢。”梁茵应道。
魏宁侧头看她:“我记得你说你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雪。”在她们还是梁蕴之和魏修宁的时候她们说过关于自己的一些事,魏宁还记得,但却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嗯。”梁茵远眺着屋檐上挂的积雪,想起幼时老人家总在她耳边说的话,“那一年的雪或许还要更大些,连着下了许久,不知道压垮了多少破屋茅舍,也不知道叫多少人挨饿受冻。我父亲就死在了那一年的冷风里。”
魏宁一默,顿了顿又问:“你们不是京兆府人士么?皇城脚下也如此么?”
“哈,”梁茵嘲道,“皇城脚下是什么样的光景你不是已见过了么?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乞儿在污泥里滚。京城内外你该都巡过了罢?如何?”殿中侍御史的另一项职责是分左右巡查京城内外不法之事,魏宁正是年少力壮的时候,轮上左右巡的时候也多,差不多已把京城内外走上一遍了。
魏宁不答话了,正如梁茵所说,皇城这地界是最显云泥之分的地方,云端的清贵高洁,泥里的混沌污浊,这样全然不同的两群人竟能如榫卯一般契合地活在同一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是难以想见。
她不欲在这事上多说,便说起旁的来:“那你为何名'茵'呢?是你母亲为你起的么?”
梁茵又笑了一声:“我们一家那会儿都还是白丁呢,字都识不得几个,哪里起得出这么有学识的名儿?我乳名就叫阿草,草芥那个草,那个年头,谁人不是草芥?也是怕我养不活,给起了个贱名。后来家境好了,要开蒙了,才觉得不像样,花钱请了先生帮着改的名。字倒是我母亲给起的,她是在宫里念的书识的字,又勤奋,干了一天活还要挑灯夜读,不然光靠着奶过陛下一些时日也不过是得些荣养,到不了如今的地步。”她这般说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声音愈见悠长,她瞥见魏宁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又道,“怎么?以为我母女两个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情分么?”
魏宁被她点破,面颊都泛起绯色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哪只是天家至亲至爱是这般,君与臣,主与仆,上与下,哪个又不是呢?前些时日贬到交州去的叶尚书,早年是做过陛下的老师的,我仍记得叶师最是温和,极有耐心,陛下与她也亲近,后来也爱用她,不到四十岁的时候便是六部尚书了,还不是说贬就贬了?”
“就因着叶尚书谏言陛下不该修宫室么?这样的谏言时不时便有,何至于此?”魏宁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宫中屋舍年久失修是有的,陛下诞育了皇嗣自觉职责成了大半,一时松懈贪好享乐也是有的。放在旁人家又算得了什么的,只因她是皇帝便半分松懈都不能有么?这话谁都能讲,我却不能讲,我母亲也不能讲,叶师也不能讲,越是叫陛下信重便越不能讲。陛下是委屈了,因着委屈而生的恨意,叶师却半点也不肯退后,这才叫陛下怒极贬了她去。”
“这事叶尚书不知么?为何要触怒陛下?”
“如何不知呢?陛下本是要廷杖的,是我求了又求,叶师身子骨也不好的,吃那一遭又去交州哪受得住呢。叶师那里我也是劝了又劝,低个头的事罢了,却叫叶师一顿好骂,说我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她呀,是一心盼着陛下做明君的,她自以为是知晓陛下天资的,觉着陛下不走正道心里头焦急,这一回是心都凉透了……”
魏宁官位虽低,却是位处中枢,大小朝会他们都是在的,因着这,朝堂大事她都能听个耳熟,也有了能与梁茵论一论朝事的时候。这样的交谈,偶有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会说上一些。若要魏宁说,叶尚书的言行是尽了为人臣的本分,自是没什么错漏的,明知主君行差蹈错却不劝谏才非为人臣之道。可每每听到梁茵的说法,她又觉得陛下好似也没有什么错。她已不是头一次有这般感知,隐隐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暂且搁置了去,左右上头的事与她这七品青袍并无太大关系。
这时候梁茵也觉着自己说得多了些,缓了缓说起旁的:“那你呢?你为何叫魏宁?”
“与你也并无多大差别罢,我大兄叫魏平,二姊叫魏安,我叫魏宁,小妹叫魏好。就是这么平直坦率的期许罢了。字是书院的先生起的,起名都要难倒我阿娘阿爹了,字那便更难了,我便请了先生援手。”
梁茵拊掌大笑:“好一个平安宁好。‘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令堂令尊颇得此中意趣了。”
魏宁不置可否,只是感慨道:“一家子农人,所盼的不过是岁月静好,风调雨顺罢了。”
雪小了些,风清将炭盆摆到廊下,备了干果胡饼,煮上茶。
魏宁看她忙碌,眼眸里流露出几分莫名地看向梁茵。
梁茵摸摸鼻子不看她,只道:“外头冷,到炉子边上坐会儿罢。”
“呵。”魏宁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莫不是痰迷了心窍?”
17
叁月里春雨绵绵,细细碎碎地,够不上打伞,却又总在身上沾染一身细雨,叫人觉着潮湿黏腻。梁茵从鱼龙混杂的西市出来,装扮习性都如终日混在市井之中的浪荡子无甚差别,拈花惹草的,讨人嫌弃。脚步轻快地绕过几条巷子,她走入无人的僻静处,避开旁人耳目,进了一处宅子,警惕地阖上了门。
“大人。”她的人已等在里头了。
她松懈下来,站直了身子不再一副浪荡样,边走边接过布巾擦拭自己。手下人乖顺地走到她身后助她宽衣,边道:“不过几个西域胡商,也值当大人亲自出马么?”
梁茵褪去衣衫,又除起伪装,边应道:“看看是无妨的,西边的路我们都没走过,功夫便得做得细些。”
手下人调了浆替她除了面上的掩饰,她微微蹙起眉头,仰着头任她们施为。
“可为何要往西域去呢?”
“今冬多雪,于我朝的农人是好事,于西域各族却不大好,各族多有摩擦,我思忖着或许是我们打入的好时机。”梁茵回道。
“大人高瞻远虑。”
还有句话梁茵压在心里没说,以她的对陛下的脾性了解,陛下应是又快要厌倦了。前些年抄的家搜罗的珍玩她都已品鉴过了,收满了一整个殿堂,她又想要旁的。斩了宋向俭,梁茵在宋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口血肉,暗中把人手扎进了澄州,商队运转起来,金银源源不断地流到手里。可陛下早便见过金银满车了,再多的金银也不能叫她心生欢喜,她想要更多的物件,能叫她快活能叫她觉着愉悦。梁茵便又把金银换成珍奇,四处搜罗送到陛下眼前。
陛下是个好新鲜的,她想要的也不必是多金贵,重在一个新一个奇,这可难倒梁茵了。这些年在各处办差,每每差事办结了她便四处跑,给陛下找新奇玩意。
她本是要避人耳目的,但架不住州县费劲心思地要巴结她,知了她喜欢奇珍,便想尽了法子往她手里送。她要拒,可这些人总有办法送,她便撂下话来,无事献殷勤她不敢收,有事便看能不能办。这下送得更勤了,各有各的求,梁茵捡着能办的办了几件,那之后暗地里传只要送对了礼她梁茵有求必应的话更多了。
这些陛下都知晓,她不在意,这些小事梁茵看着办便是了。
梁茵是天底下最知陛下心意的人,她想着叫陛下自己琢磨,不如她来牵引,她想将势力发展到哪里,便暗中在陛下处使力,好叫陛下向着自己想的方向去想,这般她也不至疲于奔命。
打理妥当,梁茵换上自己的衣衫,又是英朗俊秀的一张脸了。她翻过矮墙,进到隔壁屋中,走地道从隔壁坊的一间小屋里走出来,这才回了自己府上。
回了府又是净面换衣,这才揣上东西进宫去。
陛下今日正得闲,梁茵进殿的时候她正在一张宽阔的席上同小公主玩耍。
小儿正是香香软软的时候,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间或蹦出几个词来,皇帝满眼都是慈爱满心都是小儿,张着手虚扶着她,每走几步都要给她叫好。
梁茵来时皇帝抬眼瞥了她一眼,免了她的礼,要她到席上来。
梁茵告了罪,褪了鞋,到席上跪坐下来,恭谨地等待陛下示下。
小公主摇摇摆摆走到另一头去了,皇帝坐下来摇着铃唤她注目,喊着她的名字要她再走回来,见缝插针地对梁茵道:“蕴之,你看她走得多好,多健壮,真是好。”
“是,小殿下身体康健是国之大幸。”梁茵不失恭敬。
这个时候小儿走着走着歪斜过来扑到了梁茵膝头,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好奇地看着梁茵。
梁茵不曾与这般小的小女郎打过交道,一时间身体都紧绷了,气也不敢出。
皇帝大笑:“她喜欢你呢!你抱抱她。”
梁茵闻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郎,叫她坐在自己膝头。小女郎捏着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那样小,那样柔软,那样纯真,干净又澄澈,衬得她们这些在污浊里滚了多年的人都觉得心头柔软,只想将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再为她将一切污浊扫清。
梁茵一手扶着小儿,一手在另一边袖子里掏,掏出来一个磨喝乐,放到小儿手上。那磨喝乐不重,又做得圆润,棱角也不分明,小女郎两只手抱着磨喝乐不肯松。
皇帝看了眼,笑道:“哪里来的磨喝乐?怪模怪样的,不像京中常见的样子。”
小儿有了新的玩物,咿咿呀呀又要走,梁茵便把她放回席上,任她自己玩耍,回道:“西市来了几个西域商人,瞧着颇有些稀奇东西,我去探了探,瞧见稀罕的便买了些,送与陛下与殿下赏玩。”
她这般说着,又掏出几个布袋出来,放在席上推到皇帝面前。
几个布袋平平无奇,皇帝起了兴致,逐一倒出里头的东西。
18
政事堂那边为了樊谅全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怒意正盛,将一把劝谏她生育子嗣的折子抛到了诸臣面前,散了一地:“看看!纳佳侍!多生子!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也伸得太长了些了罢!纳不纳侍君,纳谁,要不要皇嗣,要谁做皇嗣的生父,这都是朕的事!后宫是朕的后宫!几时轮得到这些人对朕指指点点!是想要干什么!看看!都看看!是谁惦念着把儿郎送到朕的榻上!又是谁记挂着要做皇嗣的外祖!”
皇帝变着花样骂了半天,骂得诸宰唯唯诺诺,连连请罪。
皇帝骂累了,饮了口茶水,顿了顿,一双锐利的眼看向面前的一班重臣:“你们……也是这个意思么?”
“臣等不敢!”诸宰先请罪,忙道,“陛下后宫自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要如何便如何,谁也不能置喙!”
“这便好。”皇帝敲打够了,收了神通,瞧着平静了些。
左仆射瞧准时机上前一步,恭敬地道:“陛下容禀,这请陛下纳侍君的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请陛下多育子嗣的却并非处于私心。国祚延续总是要靠子孙绵长啊陛下。胤嗣不繁何以奉宗庙定社稷啊陛下!”
“急什么!急什么!朕还好着呢!我儿也好着呢!国本不定?正好你们都在,既然这样,这便立储罢,拟诏!”皇帝一点也不往耳朵里进。
“立储是好的,储君早定自然是应有之义。臣等这便拟诏!”中书令忙应道,挥手要中书舍人当场拟旨,瞅着皇帝好似缓下来的面色,又劝道,“子嗣还是多些好,陛下啊,开枝散叶总是没错的,壮年的时候不做考虑,难道要等过了年纪再来想么……”
右仆射也接口道:“是啊,陛下,臣等是过来人,越是年轻便越是康健,对母体对孩童都好啊,陛下!”
其余几个也是应和,几个老臣来来回回念叨着劝谏。
“哈,”皇帝冷冷笑出声,“我听懂了,你们还是怕我儿长不大!就这么急么!就这么急么!”她说不下去了,若论道理,她是懂的,王朝需要稳固,不管什么都要多备上几份,若没有这一遭再过上一年半载的她自己便也会想要再育个孩儿的。可她现下满心都是她的小女郎,半分委屈都不愿落到她身上,这时候他们都要逼她,她却偏不,她起了气,满腹的不满,却说不过诸位宰执,气得冒烟,怒极之下拂袖而去。
那之后皇帝又不上朝了,雪片一样的折子往皇帝寝殿飞,皇帝全都留中不发,有兴致的时候随手翻看,看见叫她不快活的词句,便捉了上疏的人来敲廷杖。
梁茵揣着手走过行刑的殿外,正待动手的皇城司武卒瞧见上官忙向她行礼。她点点头,不露形色地垂下手来,朝着武卒一边的那只手并起两指轻轻抬了抬。
武卒这便有数了,下手的时候便留了些分寸。
梁茵脚步不停,稳稳地向皇帝寝宫行去。寝殿外头几个绯袍的官候着在那里捧着文书等着陛下批阅。他们进不去门,也催不得,只能毕恭毕敬地等,上一个在殿外跪着高喊着要陛下以勤率下的已被拖去打板子了。
皇帝这些时日哪个朝臣也不见,政事堂诸宰轮着来,也不过是在门外问安请示。唯有一个梁茵在皇帝眼里算不得外头的臣,来见便能见着,更何况梁茵没回来都能给她带些惊喜,这就叫她心里极舒坦。在朝臣的眼里这就是奸佞小人啊,不管是谁看梁茵都觉得生恨。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到她面前来请她为社稷着想多劝一劝陛下。梁茵听了几回便都不见了,这名声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她何苦去做那叫陛下不快活的事?这些人总是这么天真,眼里只看得见道理却看不见人情。她赶了劝告的人出去,叫人自讨了个没趣,在她门前吐了口唾沫,掩面而去。那之后对着她的恨意便更多了。她也全不在意,她清楚她自己立身靠得什么。但架不住魏宁想要。罢了,她便为美人折腰一回。
梁茵走到殿门外,在殿外诸臣沉沉的目光下走到近处,梁茵冲他们拱了拱手算作见礼,而后在殿门外停下脚步,正了衣冠,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恭敬地请求觐见。
这一次梁茵也没有等太久,皇帝听见她来,舒展开眉目,当即便宣她进来。
她行了礼,将手中的匣子摆上皇帝案头,取出一尊金佛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做得极精细。皇帝唷了一声,感到惊喜,捧起那尊金佛把玩起来。
梁茵噙着笑,退到一边等她慢慢品味。这尊佛她寻摸了许久,皇帝不信神佛,佛像神像在她手中不过是偶人一般,寻常玩意是入不得皇帝的眼的。为了寻这尊佛像,梁茵下了血本,又等了好些时日,本想放在更有用的时候拿出来,这一回为着樊谅的命她也是咬牙认了。
皇帝赏玩了好半天,终于舍得放下,再看向梁茵的时候,眼眸里全是满意:“蕴之啊,还得是你。说说罢,要些什么赏赐?”
梁茵躬身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不敢讨赏。”
皇帝点点她,笑她滑不留手,不再多提,算是记下了她的功劳,转而叹道:“外头那些人有你半分知进退就好了。”
“都是陛下的忠臣良相。”梁茵恭维道。
“哈,忠臣良相啊,这些忠臣良相正把朕架在火上烧呢。”皇帝冷笑,抬起眼来看向梁茵,“这事你怎么看?”
梁茵果断答道:“陛下的事自然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皇帝哼了一声:“太平了这几年又忘了血是什么味道了,那朕就让他们再想起来。”
“陛下圣明烛照。”梁茵附和着,眼见着皇帝勾起嘴角又把那金佛拿了起来,梁茵低眉垂目,装作不经意地道,“臣来时去看过了,什么清高硬骨,几棍子下去便是鬼哭狼嚎、求饶喊娘,可见还得是廷杖硬。”
皇帝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心头愉悦,露出笑来却也知不该,克制着压下嘴角,忖了忖又对梁茵道:“叫你的人收敛着点,别闹出人命来,麻烦。”
19
诸臣还在与陛下打擂,该办的公事却半点不能懈怠,加之立储大典已定了来年开春,多得是筹备的活计。又因着大殿下太过年幼,典仪便不能照常例,都得现改,改了便容易有疏漏,出了疏漏便又得议一议。也因这,此前议好的事总有反复的时候,礼部先得议个清楚才好叫下头的各衙门办事。殿院掌着各大典仪的秩序,自然也是跑不脱的,忙得人仰马翻,反倒发现了疏漏叫礼部议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歇上口气。风清来传话的时候魏宁已得了樊谅贬谪的消息——值房里同僚们已闲话过一回了。
这事若没有梁茵在里头,大家伙自然是松了口气的,可有一个梁茵的加官在一块儿,就叫人怎么都不自在。陛下拿她做筏子的姿态明明白白,大家伙也知道这是高拿轻放了,虽不知梁茵是正着劝了还是反着劝了,多少是给了陛下和朝臣一个台阶下。这事大家看得也明白,偏就是心里头别扭得很,难不成大家伙还得承她的情不成?她一个武官,她一个靠着裙带起来的小儿,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苦劳,全靠了阿谀奉承讨好陛下的奸滑之人,她,她怎么就紫袍加身了,那可是紫袍!她还不到叁十岁!
刚承了情,自诩君子的清流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梁茵什么,可心里头怎么想怎么酸,彼此看看都觉得倒牙,一个个的面色都怪怪的。
魏宁悄悄松了口气,不论是不是因着她,梁茵肯做这事那便是好事。她因着心中腾起的些许喜悦而感到羞赧。
因此风清来传话的时候她自然地就应了。今日难得地事少,瞧着同僚们都在闲话,魏宁悄摸去说了一声便溜走了,这会儿还不到下直的时候,人少些,免得叫人看见。她在值房换下公服,一路避着人从后门进了梁茵的别院。梁茵近来好像常住之前那处别院,这也好,她往那边去也更便利些,大宅里头人多眼杂,她也不自在。
自她知晓了梁茵的身份之后,梁茵便不藏了,别院伺候的人也多了起来,各处也都按着她的喜好做了修整,她也是那会儿才知道别院后头别有洞天,远不止之前她看到的大小,内里更是怎么都舒坦的,整个算下来,好似也不比她在自家府上的东院差些什么了。魏宁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宅子各处,忽然生了这样的感触。
有终迎了她,悄摸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敛下,依然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道:“大夫在,大人略等会儿罢?”
魏宁皱起眉头:“怎么了?”
有终答道:“在陛下那里叫碎瓷片划伤了手脚。”
这话听着哪里都叫人生疑,但魏宁没多问,往厢房坐了会儿,略等了一会儿有终过来说那边好了请她过去。
进了屋,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梁茵敞着手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左手手掌与双腿都拿布条缠了,晕染了血色。听见门轴响动,她以为是随侍进来,使唤道:“打盆水来,给我擦一擦,再换身衣裳。”
有终看了魏宁一眼,魏宁点点头,有终便应声去了,魏宁走到榻边坐下问道:“疼?”
梁茵听见声音,睁眼看她一下,手指动了动,牵动了伤口,遂放弃,又把眼睛闭上了:“自然是疼的。”为了避免细小的碎片扎在肉里,大夫用草药水洗了伤口,又拿镊子将每一处伤口都翻检了一遍才上的药,这比伤的时候更疼,冷汗出了满身。
“因为你替樊谏议说话,陛下罚你么?”